週三起了個大早,非常早。

在清晨5點半鬧鐘響起第一聲我就醒了。

大家都異常迅速且安靜地整理好自己,

塞了兩包面紙以及很久沒用的手帕後,

我這才安心吃了早餐驅車前往屏東。

 

目的地是當地的生命館,

大舅媽說表哥(其實我都是直接叫他名字的,畢竟同年)得了這種病,

也不好回家讓大家守靈,怕屍臭、怕有的沒有的菌,

我骨子裡大概是十分傳統的華人,

初聽見這消息,真有點不能接受,

病死在醫院,這會兒還進不了家門,怎麼樣都稱不上圓滿。

不過這種事怎麼樣都輪不上旁人插嘴,何況我還是小輩,

連親生爸媽都忍心下了這種決定,我們也沒立場說什麼。

 

從在醫院過世到告別式才短短七天,

相較於阿揍的七七四十九天(很嚇人哪)、阿嬤二十一天與外婆的十四天,

會覺得生而平等真是屁話,一翻兩瞪眼後完全就不一樣啦,

老人和年輕人差真多,老死和橫死、病死的差更多。

但七天已經是最大期限了,也遠多於大舅原本預計的天數(三天)

不過這也不好說嘴,病死的人狀況多,

要不是現在恰巧是冬天,只怕真的連三天也放不了,

就算有冰櫃也不耐久放。

我聽大舅媽說,死前那一週,估計是體內器官漸漸在罷工了,

陸續就聞得到從身而散發出的臭味,

可是怎麼也沒想到那是他告別大家所發出的訊息之一。

 

講到生命館,初來乍到這種鬼地方(罵人成份大,雖然也是雙關啦)

真的不由來欽佩起腦筋動得快的商人們,

那不過就是一個大倉庫吧,大家或許去過高雄市貿展館,

就類似那樣的地方,然後隔成一間一間,

A喪家和B喪家僅僅一牆之隔耶,超毛的

然後一排就有十幾格,寸土寸金,一格要價8~10萬不等,

整個生命館設計成「回」字狀,中間是給有錢人租的大型告別式場,

「回」字的上下左右又被隔成「非」字狀,

簡單來說,就是上、下、左、右都寫出一個「四」字來就對了,

SHIT!實在有夠恐怖的,

要不是阿木在我要去之前用誇飾法對我洗腦,讓我做足了心理準備,

我真的會被現場的「熱鬧滾滾」給嚇傻。

接著你會忍不住還是欽佩起商人的好腦筋,

我想這也是未來的趨勢吧,

現在一堆高樓大廈,是要怎麼在自家設靈堂停靈柩啊?

(話說回來,這類生命館已經在台灣存在很久了,

大概是我第一次見到才這麼訝異><)

 

好加在我表哥的靈堂對面剛好是牆壁,

所以我們用不著和別人(的遺照)一直對看> <

 

表哥過世的第三天,我才去了生命館,

我雖一直告訴我自己要用祝福的心來看表哥,

恭禧他終於擺脫病魔的摧殘了,

淋巴癌末期很可憐,身上一直有腫瘤竄出,那是開放性傷口,

會流膿、會臭,(很可怕,我想我不要再講了..)

加上骨頭也會酸動、化療也很痛、總之就是一直在痛,

據說護士都是結屎臉(當然好護士還是有,不過我表哥較不幸)

好不容易表哥清醒了,她又來打針讓他昏睡,

不給他有清醒講話的機會唉,有夠誇張的,大舅媽很生氣地描述著。

我這才曉得住進安寧病房後簡直是進入人間煉獄,

安寧病房其實是班帶你快速奔入死亡懷抱的磁浮列車啊!

 

是而我一直沒有想哭的衝動,

想著表哥既然已回天乏術又那麼痛苦,

那麼死亡只是早晚的事,早走一天就是讓他快活一天。

 

不過我會心疼的還有他身邊的家人,尤其是他的父母親,

要承受那種眼睜睜看骨肉受苦和死別的慟!

原本以為我一看到大舅媽他們就會忍不住大哭的,

結果情況和我預期的完全不同。

 

大舅媽回家收拾遺物,大舅跑去投票了(深緣的果然很死忠,家裡都死人了…)

我表弟拿著小筆電在上開心農場,

我那個胖胖表姊很開心地在喝珍奶及嗑雞腿(噹啷!我沒看錯,真的是雞腿!)

其他的表弟妹則忙著吃饅頭,以及拆其他太空包裝的餅乾嗶嗶剝剝的

由於現場氣氛實在太過歡樂,而且和我腦海裡設定的景像完全不符,

以至於我來不及更換情境模式,一滴眼淚都沒有留下來。

(事後回家轉述還被我媽媽罵我是沒血沒淚><

我後來覺得媽媽罵我根本就沒道理,

那個情況明明很像是我去參加十秒鐘掉眼淚大賽,

但是製作單位很奸詐地安排了一堆搞笑的樁腳在現場,

很可惜我挑戰失敗這樣)

 

不過上香時對著遺照念念有詞的同時,我還是很感性地紅了眼眶,

而且很不能接受,無法相信他已經不在人世。

那個老是在我們聚會聯絡時沒消沒息讓我們找不到人,

但當我們一起烤肉卻突然拎了兩大袋泡沫紅茶過來;

當我們在好樂迪歡唱到一半時,笑盈盈地捧了一大包鹽酥雞進門的,

逢年過節必定、三不五時買了雞精、燕窩孝敬外公的表哥,

就這麼樣地離去,我實在很難以接受,想著,我又紅了眼眶。

 

這麼樣憨厚正直又孝順的孩子欸,

結果老天爺讓他這麼不得好死(死得如此煎熬,算是了吧)

如果沒有因果這論述,你要我們這些親人要如何釋懷?

 

撇開這些難過的事,講一些挺妙的地方。

一般來說,喪家都會吃素,據說是為了替死者積功德,

我那天看見表姊大啃雞腿,其實有點不諒解,

後來追根究柢後,其實是因為生命館提供腳尾飯實在太難吃,

我二舅於心不忍,於是每天都會多買炸雞替表哥加菜,

我表姊和我表哥自小感情最深厚,

飯菜一下桌,她又不想浪費,所以就忙著嗑雞腿了。

我只是在意她說的:我媽媽說我是嫁出去的女兒,不必跟著吃素,

拜託,我最討厭中國人這一套了,

什麼嫁出去的、媽媽那邊的不算,還不全都是自己的親人嘛~

 

後來的三、四天,我還和弟弟買了麥當勞六號餐加菜,

外加兩片面膜,讓表哥吃飽飽,也讓愛美的他可以有點娛興節目—敷臉。

 

我其實打從心裡覺得辦後事這件事其實是為了安在世的家屬的心,

死者的魂也不知道飄哪兒去了,

但我們就忙著燒一堆東西、燒靈厝、庫錢,

一場喪禮辦下來一、二十萬總是跑不掉,

到最後還不是化成骨灰一罈,

我真的覺得鼓吹大家去信回教真的是再好不過的一件事了~

話雖如此,我還是無法接受什麼把骨灰灑在海裡這種行為的,

放在心中永遠懷念這種事情純粹是夢幻來著的,

我畢竟是個務實的魔羯啊,

連個灰都摸不著、牌位都沒有想想也有點可怕。

(but…學聖嚴植葬或許還可以考慮一下)

 

比較玄的是燒庫錢當天,

這回一共燒了陰間的錢幣約莫八億多,(外婆那時燒了20幾歲勒買尬)

民間習俗是要親人們圍成一圈,一邊燒一邊喊,

以免被其他好兄弟搶走了,

期間,也要將死者的生前衣物(當然可以留下部份做紀念)

以及其他的雜物一併燒給死者,

當晚我外公還請了據說是黑面三媽的使者來圍事(我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詞)

說是請神明護著,這樣才能真正阻絕其他好兄弟的勒索,

畢竟我表哥人這麼老實,就算他自己不花錢,

也很容易被人家騙光光或借光光。

 

我表哥因為在超商打工過一陣子,所以收藏了許多公仔,

加上他也很愛買一些玩偶,

所以清理遺物時準備了一堆要燒的,

不過我大舅媽還暗槓了一些特別可愛的想留下來,

一方面紀念、一方面也是捨不得燒,這細節大家當然不曉得,

因為大家都在忙著喊叫,提醒表哥來拿錢。

哪裡知道當晚燒到一半,那個使者(師姐)

突然轉頭問大家:你們是不是有東西沒燒到,

死者在旁邊不開心,說還有一些小玩意兒沒拿給他。

 

超扯的,一轉眼只叫我大舅媽馬上招供,

然後就馬上飆車回家拿剩下的東西來了。

一回來燒完擲筊,連連聖筊,真是太神奇了~

 

告別式的早上,我們很順利地完成一切,

不到半小時就進行完儀式,

大家哭得一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,

棺木上車前,工作人員拿了把棍子要大舅媽打,

大舅媽堅持不打:他又不是故意離開我的,他也是不得已生病的。

在場的人又痛哭了一次,

但是工作人員強調這是民間習俗,

要是不打他一下,很難讓他回陰間交差

我由於排在隊伍後端,看不見大舅媽揮棍那一刻,

只是跟著隊伍移動同時,剛好看見她打完掩面嚎啕的那一面,

我想,心碎也不過如此。

 

白髮人送黑髮人禁忌特別多,

長輩到靈堂不得點頭、祭拜,頂多用眼看一下,

連送行當天也不能走在棺木後頭,

於是他們一行人就先行走到火葬場等我們,

好在外婆家什麼不多,就壯丁最多,

一行人浩浩蕩蕩走出去也是陣容堅強,

不至於冷清到令人心生唏噓的地步~

 

告別式圓滿完成,中午吃完團圓宴,

大家總算可以互相親口道再見,

(在生命館那幾天很尷尬,要走都得偷溜,一句再見都不行)

大家之後要加油趕緊辦喜事,大姨這麼交待著。

 

表哥走了,大家都開始正常的生活,

大舅也要開始採收他的茼蒿了,

至於心情,就留待大家慢慢收拾吧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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